【千古名篇】东平赋·阮籍

图片

图片

东 平 赋

   魏晋   阮籍   

图片

      夫九州有方圆，九野有形势。区域高下，物有其制。开之则通，塞之则否;流之则行，壅之则止;崇之则成丘陵，污之则为薮泽。逶迤漫衍，绕以大壑。及至分之国邑，树之表物，四时仪其象，阴阳畅其气，傍通回荡，有刑有德。云升雷动，一叫一默。或由之安，乃用斯或。

      若观夫隅隈之缺，幽荒之涂，沕漠之域，穷野之都。奇伟谲诡，不可胜图。乃有遍游之士，浩养之雅，凌惊飙，蹑浮霄;清浊俱逝，吉凶相招。是以伶伦游凤于昆仑之阳，邹子噏温于黍谷之阴，伯高登降于尚季之上，羡门逍遥于三山之岑。上遨玄圃，下游邓林。凤鸟自歌，翔鸾自舞。嘉谷蕃殖，匪我稷黍。     

图片

      其阨陋则有横术之场，鹿豕之墟。匪修洁之攸丽，于秽累之所如。西则首仰阿甄，傍通戚蒲。桑间濮上，淫荒所庐。三晋纵横，郑卫纷敷。豪俊凌厉，徒属留居。是以强御横于户牖，怨毒奋于床隅。仍乡饮而作慝，岂待久而发诸?

     厥土惟中，刘王是聚。高危临城，穷川带宇。叔氏婚族，实在其湄。背险向水，垢污多私。是以其州闾鄙邑，莫言或非。殪情戾虑，以殖厥资。其土田则原壤芜荒，树艺失时。畴亩不辟，荆棘不治。流潢余溏，洋溢靡之。东当三齐，西接邹鲁。长涂千里，受兹商旅。力田为率，师使以辅。骄仆纤邑，于焉斯处。川泽捷径，洞庭荆楚。遗风过焉，是径是宇。由而绍俗，靡则靡观。非夷罔式，导斯作残。是以其唱和矜势，背理向奸。向气逐利，罔畏惟愆。其居处壅翳蔽塞，窕邃弗章。倚以陵墓，带以曲房。是故居之则心昏，言之则志哀。悸罔徙易，靡所寤怀。其外有浊河萦其溏，清济荡其樊。其北有连冈，崺㠧崎巇，山陵崔巍，云电相干。长风振厉，萧条太原。其南则浮汶湛湛，行潦成池。深林茂树，蓊郁参差。群鸟翔天，百兽交驰。     

图片

      虽黔首不淑兮，倘山泽之足弥。古哲人之微贵兮，好政教之有仪。彼玄真之所宝兮，乐寂寞之无知。咨闾阎之散感兮，因回风以扬声。瞻荒榛之芜秽兮，顾东山之葱青。甘丘里之旧言兮，发新诗以慰情。信严霜之未滋兮，岂丹木之再荣。《北门》悲于殷忧兮，《小弁》哀于独诚。鸥端一而慕仁兮，何淳朴之靡逞?彼羽仪之感志兮，矧伊人之匪灵。时敝悃以遥思兮，飙飘遥以欲归。钦丕游于陵颠兮，举斯群而竞飞。物修化而神乐兮，宁遐观之可追!乘松舟以载险兮，虽无维而自絷。骋骅骝于狭路兮，顾蹇驴而弗及。资章甫以游越兮，见犀光而先入。被文绣而贾戎兮，识旃裘之必袭。奉淳德之平和兮，孰斯邦之可集?将言归于美俗兮，请王子与俱游。漱玉液之滋怡兮，饮白水之清流。遂虚心而后已兮，又何怀乎患忧?     

图片

      重曰:嘉年时之淑清兮，美春阳以肇夏。托思飙而载行兮，因形骸以成驾。遵间维而长驱兮，问迷罔于菀风。玄云兴而四周兮，寒雨沦而下降，忽一寤而丧轨兮，蹈空虚而遂征。扶摇蔽于合墟兮，咸池照乎增城。欣煌熠之朝显兮，喜太阳之炎精。冯虚舟以遑思兮，聊逍遥于清溟。谨玄真之谌训兮，想至人之有形。绣靡睹其纷错兮，虑弥远而度逼。并旋轸于畎浍兮，若空桑之可即。言淫衍而莫止兮，心绵绵而未息。集训诰以鉴戒兮，怅众诲之难测。神遥遥以抒归兮，畏双环之在侧。咨禽鸟之不群兮，悼悠悠之无极。感藜藿之易修兮，摄左右之相誉。惧从风而永去兮，托颛顼于鲋隅。虽琴瑟之毕存兮，岂声曲之复舒?虑遨游以觌奇兮，彼上腾其焉如?纷晻暧以乱错兮，漫浩漾而未静。理都缪而改据兮，竦端委而自整。制规矩以仪衡兮，占我龟以观省。眺兹舆之所彻兮，实斯近而匪远。岂三年之无问兮，将一往而九反。顾杲日之初开兮，驰曲陵而饰容。时零落之飘遥兮，诚枯菀之必从。释辽遥之阔度兮，习约结之常契。巡襄城之闲牧兮，诵纯一之遗誓。被风雨之沾濡兮，安敢轩翥而游署?窃悄悄之眷贞兮，泰恬淡而永世。岂淹留以为感兮?将易貌乎殊方。乃择高以登栖兮，永欣欣而乐康!

图片

图片

注释

①东平:郡国名，治所故址在今山东省东平县东二十里。

九州:古代把中国全域划分为九州，其名称各代略有不同。《尚书·禹贡》作冀、兖、青、徐、扬、荆、豫、梁、雍九州。九野:九州的原野。形势:地势。

   否(pǐ):闭塞不通。

②壅:堵塞。

   污:低洼凹陷。薮(sǒu):大泽。

③逶迤(wēi yí):指九州的疆域蜿蜒曲折而延续不断。漫衍:绵延伸展貌。大壑:大海。古人认为中国大陆被大海环绕。

   国邑:国都，城邑。此指古代众多诸侯、大夫的封国和领地。表物:古代国邑间树立的界标。四时:指春夏秋冬四季。仪:展现。象:天象，指日月星辰运行的景象。阴阳:阴阳二气，古人认为阴阳二气是万物生长运动的基本动因。傍(bàng)通:同'旁通'。

④叫:通'嘂'，指高声。

   安:一作'观'。乃:又。用:同'由'。斯:一作'期'。或:通'惑'。

⑤隅隈(yú wēi):指山角山曲之处。缺:山石的缝隙。幽荒:泛指九州之外的荒远之地。涂:通'途'，路。沕(wù)漠:同'曶漠'，冥昧的样子，一作'忽漠'。穷野:穷桑之野。相传古帝少吴氏邑于穷桑以登帝位，旧注以为穷桑在今山东曲阜以北。

   谲(jué)诡:怪诞奇特。

⑥浩养之雅:指那些善于培养自己浩然之气的雅士。凌:驾驭。惊飙(biāo):狂风。蹑:踩踏。

   清浊:指由阴阳二气产生的天空和大地。吉凶相招:把吉凶祸福共同招致，也就无所谓吉凶了。

⑦伶伦:又称泠沦氏，相传为黄帝时的乐官，曾在昆仑山的崛谷取竹，听凤凰之鸣而创乐律。游:结交。阳:山的南面。邹子:邹衍，战国时齐国人。噏(xī):吸。黍谷:在今北京市密云县西南。伯高:伯成子高，为上古的有道之士。登降:上下进退，指入仕为官与退身隐居。尚季:上世，指尧舜禹的上古时代。羡门:古仙人。逍遥:安闲自得貌。三山:古代神话中的方丈、蓬莱、瀛洲三座神山。岑:山顶。

   玄圃:同'悬圃'，为传说中昆仑仙境的第二级，其中有奇花异石，多有神仙居之。邓林:神话中的树林，为夸父弃杖化成。

⑧阨(ài)陋:同'隘陋'，狭小鄙陋。横术:纵横的道路。墟:大丘。

   攸:所。如:往。

⑨阿(ē):古地名，齐称阿邑，故址在今山东省阳谷县东北五十里。甄(zhēn):古地名，东汉时称甄城，故址在今山东省鄄城县北。戚:古邑名，故址在今河南省濮阳县北。蒲:古邑名，故址在今河南省长垣县。

   桑间濮(pú)上:指濮水之上桑林之间，古人认为是郑卫情歌的发源地，亦是男女幽会淫乱的场所。荒:一作'风'。庐:居。

三晋:战国时韩、赵、魏三国的合称。纵横:肆意横行无所顾忌，指三晋之人数量众多往来横行。纷敷:盛多散落貌，指郑卫之人纷纷散布于东平境内。

⑩豪俊:外地来东平的邦派首领。凌厉:形容'豪俊'的气势凶猛逼人，一作'凌属'。

   强御:豪横而有势力的人，指上句的'豪俊'及其'徒属'。户牖(yǒu):门窗，指恶人横行于近旁。

⑪仍:乃。乡饮:原指周代乡大夫设酒宴招待乡学优异者之礼，指东平之人相聚饮酒，一作'渺欲'。作慝(tè):作恶。

   厥(jué)土:一作'士'。刘王:刘氏诸王。自汉宣帝于甘露二年十月封子刘宇为东平王之后，有七、八位刘姓东平王在东平居住。其中以东平宪王刘苍尤为显赫，曾以骠骑将军职辅政，死后葬于东平王陵山，汉明帝特赐'鸾辂乘马，龙游九旒，虎贲百人'，汉章帝亦曾赴东平祀宪王陵。

⑫临:从高处往低处看。

   叔氏:指春秋时鲁国叔牙之后的叔孙氏，其故邑在东平境内的郈城，南临汶水，曾是鲁国著名的三都之一。湄:岸边。

⑬州闾(lǘ)鄙邑:均为古代的行政单位。二千五百家为州，二十五家为闾，五百家为鄙，三十家为邑。或:代指人。

   殪(yì):灭亡。戾(lì):暴虐凶残。殖:聚。

⑭树艺:种植、裁培，泛指农事。

   畴(chóu)亩:农田。

⑮流潢(huáng):奔流的洪水。溏(táng):池塘。之:往。

   三齐:指项羽将齐国故地分成的齐、胶东、济北三国，均位于今山东省的东部。西接邹鲁:当是为押韵而将'邹鲁西接'倒装，即邹鲁的西境与东平相接。邹鲁，指周时的邹国和鲁国，二国位于东平的东南方。

⑯力田:古时乡官名，一作'力间'。率:首领。师:民众。

   纤:通'歼'，刺割人体。于焉:于是。

⑰荆楚:荆是楚的旧号，其地略当古荆州地区，在今湖北、湖南一带。

   是:于是。径:经过。宇:居留。

⑱而:此，代指上文提到的各种人。绍:纠结缠绕，此指结成。则:法度。观:示范，显示。

   夷:平和。罔式:不法，不遵守法规。作残:作恶。

⑲矜(jīn):自夸。

   罔:无，一作'因'，一作'囚'。惟:有。愆(qiān):罪过。

⑳壅翳(yōng yì):隐蔽，隔绝。窕邃:幽深难测。章:显明。

   曲房:密室。

㉑悸罔:同'悸惘'，惊慌迷乱。徙易:奔波忙碌貌。寤(wù):醒悟。怀:思。

   崺(yǐ)靡:山势绵延貌。崎巇(xī):崎岖险峻。崔巍:山势高大貌。干:犯。

㉒长风:巨风。振厉:迅猛凌厉貌。太原:地势较高的宽阔平地。

   浮:顺流而下。汶(wèn):河流名，源于山东省莱芜市北，古时汶水向西流经东平县南，至梁山东南入济水。湛湛:水深而清沏貌。行潦(lǎo):沟中的流水。

㉓蓊(wěng)郁:草木茂盛貌。

   黔首:黎民百姓。淑:善。傥:或许，一作'党'，一作'实'。

㉔古:一作'繁'。微:一作'攸'。好:喜爱。仪:法则。

   玄真:指具有较高修养而达到玄妙淳真精神境界的人。上句'哲人'为儒家人物，本句'玄真'为道家人物。寂寞:指恬淡寂静的环境与心境。

㉕咨:嗟叹。闾(lǘ)阎:乡里之门，指上文提到的东平民众。感:迷惑，一作'惑'。回风:旋风，多用来形容萧瑟的秋风。

   荒榛:杂乱丛生的草木。

㉖甘:美。丘里:古以四井为邑，四邑为丘;五家为邻，五邻为里。这里引用《庄子》中的一个典故。据《庄子·则阳篇》，少知问大公调何为丘里之言，大公调便以采合乡里民风以同一风俗为例，阐述了只要合并众长而为公，便可以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。

   滋:浸润。丹木:指经霜而叶红之树，如枫树等。荣:开花，指树叶经霜而变红。

㉗《北门》:即《诗经·邶风·北门》。殷忧:深切的忧伤。《小弁》:即《诗经·小雅·小弁》。

   鸥:指沤鸟，又名水鸮，色白而群飞。端一:庄重专一。逞:如愿。

㉘羽仪:指鸟的行为举止可以做人的楷模。矧(shěn):亦。伊人:此人，指从沤鸟游玩的人，似暗喻当政的司马昭。灵:美善。

   憋悃(kǔn):心情急燥郁闷。

㉙钦丕:亦作'钦邳'、'钦䲹'，古代传说中的神名。

   修:一作'循'。

㉚维:系船的大绳。絷(zhí):捆绑，束扎。

   骅骝(huá liú):骏马名，为周穆王八骏之一。蹇(jiǎn)驴:跛脚驴。

㉛资:贩卖。章甫:殷代人所戴之冠。犀光:皮、角光亮的犀牛。

   被:披。文绣:刺绣华美的丝织品或衣服。贾(gǔ):开店坐地经商。戎:古代泛指我国西部的少数民族。旃(zhān)裘:同'毡裘'，用毛毡制成的外衣。袭:穿衣服。

㉜斯邦:指东平国。

   王子:特指古仙人王子乔。

㉝玉液:琼树花蕊的汁液。白水:神话传说中源于昆仑山的一条河流。

   重曰:为辞赋结尾部份的发语词，有再一次陈述的意思。

㉞淑:善。肇:始。

   思飙:同'飔飙'，指疾风。载:始。成驾:成行。

㉟间维:古人指用以维系天穹的巨绳。菀(wǎn)风:同'苑风'，《庄子》中虚构的人物。

   玄云:乌云。沦:降落。轨:车。空虚:指天空。

㊱扶摇:传说中的神树名。合墟:同'合虚'，古代神话中的山名。咸池:神话中日浴之处。增(céng)城:神话中的地名。

   煌熠(yì):辉煌闪耀，一作'煌耀'。炎精:指太阳的精气。

㊲冯(píng):通'凭'，凭借，一作'测'。虚舟:无人驾御的船。遑(huáng):安闲，一作'逞'。溟:通'冥'，大海。

   谌(chén)训:似指《庄子》'虚已游世'之语。谌，诚。至人:超凡脱俗，达到无我境界的人。

㊳靡:美好。弥:更加。度逼:受到限制约束。

   旋轸(zhěn):调转车子。畎浍(quǎn huì):田间水沟，亦泛指溪流沟渠。空桑:传说中的山名。即:到达。

㊴淫衍:连续不断。绵绵:延绵不绝貌。

   训:一作'舒'，一作'书'。怅(chàng):一作'赐'。

㊵遥遥:飘遥不定。环:玉环。据《左传·昭公十六年》，韩宣子有一只美丽的玉环，另有一只与之相配的一玉环在郑国的商人手里。韩宣子借出使郑国之际，希望郑国大夫子产帮其得到玉环，子产没答应。韩宣子找到郑国商人，要购买玉环，商人说此事需告之子产后方可成交。韩宣子又找子产，子产向韩宣子解释，强买商人的东西会使郑国君主在国人中失去信誉，也不符合晋国的大国形象。韩宣子觉得得到玉环会因小失大而做罢。

   禽鸟:作者自喻。悠悠:辽阔无际。

㊶藜藿(lí huò):泛指粗劣的饭菜，比喻贫贱之人。藜，灰菜。藿，豆叶。摄:引持。

   颛顼(zhuān xū):上古五帝之一，号高阳氏。鲋隅(fù yú):同'务隅'，山名，在今河南省清丰县顿丘故城西北，一名高阳山，又名青冢山。

㊷觌(dí):观看。彼:那么。

   晻暧(ǎn ài):昏暗不明的样子。浩漾:水流壮阔的样子，此用以形容满天的浓云。

㊸都缪:所有错误。竦:敬。端委:古代礼服。

   仪:测量。省:察视。

㊹舆:车。彻:车辙。斯:是。

   问:音讯。将:乃。九反:多次反顾。'、

㊺杲(gǎo)日:明亮的太阳。

   零落:凋谢。诚:一作'试'。枯菀(yù):谓生死荣辱。菀，荣。指生。

㊻度:谋。习:修为。约结:订约。契:盟约。

   襄城:古地名，故址在今河南省襄城县，春秋时为郑国的泛地，周襄王因避狄难曾居于此，故名。闲:空宽的样子。牧:郊外，一作'收'。纯一:淳朴单纯。誓:戒语。

㊼沾濡(rú):浸润，比喻蒙受恩泽。轩翥(zhù):高飞。署:网。

   悄悄(qiǎo):忧伤的样子。恬淡:清静淡泊的精神境界。永世:终身。

㊽淹留:久留。感:思念。易貌:一作'易'。殊方:远方。

图片